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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 域 法 魂
——追忆德钦县藏族法官格茸定主
在云南的西北角,距离省会城市昆明千里外的雪域高原,矗立着一座座巍峨壮丽的雪山。在雪山之间狭促的沟谷地带,座落着一个依山而建的偏远小镇——升平镇,这里就是德钦县城。德钦,藏语意为“吉祥如意、和平安宁”。德钦县位于滇、川、藏三省(区)交界处,县城海拔高度3400米。全县辖6乡2镇,辖区内全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连绵大山。驰名中外的梅里雪山就位于德钦境内,海拔6740米的卡瓦格博主峰终年银装素裹、傲然耸立。
2005年5月12日凌晨,身患食道癌的藏族法官格茸定主平凡而执着地走完了自己49年的人生,在与法院办公楼一侧相毗邻的简陋的宿舍里,悄然离世。格茸定主静悄悄地走后,他生前许多鲜为人知的事迹在人们的哀悼、惋惜声中慢慢浮出了水面,人们越来越感受到他平凡中的伟大,越来越感受到这个耿直的康巴汉子胸中有颗金子般珍贵的心。在格茸定主辞世5个月的忌日到来时,大家聚在一起,共同悼念、缅怀他们心中那个“金灿灿”的康巴汉子。
走乡串寨办案,不辞辛劳为民
在德钦县乃至整个迪庆藏区,熟悉格茸定主的藏族同胞,总喜欢用“金光灿烂”、“金子”、“金灿灿”来评价他的人品,因为藏族人崇尚金子,在他们的心目中,金子是最为宝贵、最可珍惜的东西。
1978年,22岁的格茸定主从迪庆州委党校调到州中级法院从事审判工作,在法院审判一线,他一干就是27年。1984年,格茸定主从州中院回到家乡德钦县法院工作,担任民事审判庭的庭长。在八十年代,县法院条件相当艰苦,当时院里唯一的交通工具是一头骡子,在县城附近的乡镇办案,可以靠骡子驮着国徽去开庭。如果要去边远的乡村,骡子翻越不了高耸的雪山,就只能靠法官们的两条腿。在家乡工作的20多年里,格茸定主的双脚踏遍了这里的山山水水、村村寨寨。
在德钦县境内,东有云岭山脉,西有怒山山脉。在这两大山脉中巍峨耸立着著名的梅里雪山、白芒雪山、甲吾雪山和闰子雪山,这些山峰终年积雪,海拔都在5000米以上。德钦县的年平均气温只有5摄氏度,一年只有春秋冬三季,漫漫严冬长达半年的时间。由于高海拔地区氧气稀薄,在县城空手行走,心脏所承担的压力就相当于负重15斤。然而,就是在这样艰苦的环境当中,格茸定主在法院审判一线战斗了20多年。他在法院所有的审判业务庭都工作过,办理过上百件案子。以办案数量而言,德钦县法院每年的诉讼案件只有300多件,格茸定主毕生办理的案件数可能只相当于一个大城市法官二、三年的工作量。然而,他办一个案件所付出的时间、精力和心血,却相当于一个大城市法官办一、两年的案件所付出的代价,在这里,法官们少有高居法庭、坐堂审案的“安逸”,跋山涉水、走乡串寨、风餐露宿是他们工作的日常。
以到羊拉乡办案为例,修通公路、条件改善都是两年前的事。从前法官们从县法院所在地升平镇出发,需要徒步走上七、八天才能到达目的地。其间需要翻越甲吾雪山的垭口海拔高达5700米。因为路途艰险而漫长,法官们不仅要自带干粮,而且还需要带上御寒的被褥,在雪山上过夜是不可避免的事。通常,他们会在一棵积雪相对较少的大松树下席地而卧。在这种充满艰辛的旅程中,法官们不仅需要和严酷的气候、恶劣的自然条件作斗争,甚至还要学会避免野兽猛禽的伤害。
现任迪庆州人大法工委主任的陈学斌,曾经担任过德钦县法院院长,与格茸定主在法院共事20多年。陈学斌回忆起在法院的艰苦岁月,感慨万千。“在法院工作时,少不了下乡出差,我们从不知道什么叫‘接待’。当时乡里、村里都没有招待所,我们通常在老乡家里借宿。老乡家里也没有富余的床塌,遇上收割后的时节,我们就睡在他们垒在房顶的青稞垛里,头顶上繁星闪烁,既暖和又舒服。”怀着这种以天地为家的豪迈情怀,格茸定主踏踏实实履行着一个法官的职责。
2001年4月,正值“人间四月芬芳尽”的时节,梅里雪山脚下的云岭乡依然寒风凛冽、雪气逼人。为了办理一起山林牧场侵权赔偿案,格茸定主和培楚两名法官冒着风雪来到云岭乡。当时,云岭乡所辖的两个藏族村子因为牧场的侵权赔偿问题正闹得不可开交,双方都各执己见,互不让步,一些村民甚至已经拔出了佩刀,矛盾一触即发。案子虽然不大,但处理稍有不慎,都可能引发两个村子的械斗,流血事件随时会发生。为了准确了解案情,格茸定主和培楚踏着深及膝盖的积雪,来到海拔4500米的现场,花了整整一天,绕着双方争议的牧场进行了实地察看。当晚,当他们拖着冻得僵硬的双腿回到村子时,人已经累得吃不下饭。看到两位法官如此不辞辛劳地工作,村民们十分感动,双方的怒气和怨气霎时消了大半。经过法官们耐心细致的说服调解,最后案子得以妥善解决,两个村子的藏民们也握手言和,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一次,格茸定主和木新华法官到佛山乡的一个村落去办理一起赡养纠纷案。途中他们周转搭车加上步行,辗转了两天后才到达村公所。看到两位法官风尘仆仆的样子,村长有些过意不去,建议他们让当事人到村公所来解决纠纷,格茸定主坚决拒绝了。他说:“这是个发回重审的案子,我接手了,就一定要到实地进行调查。只有眼见为实了解情况,才能调和家庭矛盾,说服当事双方,真正解决老人的赡养问题。”就这样,他和木新华徒步走了两天,到了当事人家里,耐心地做了三天的调解工作,最后得以圆满结案。
2002年,德钦县电信公司的光缆被四川甘硕河电站的高压电线掉下砸断,为了审理这起赔偿案件,法院决定到甘硕河电站现场开庭审理。格茸定主等法官到达后,紧锣密鼓地开展了庭前调查取证工作。当晚十点多,刚刚结束工作的格茸定主突然胆结石发作,巨痛难忍,同事们焦急地要开车把他送往香格里拉县城医院就诊,被他断然拒绝。格茸定主的理由很简单,不能因为他个人的病痛影响了法官们第二天的正常工作。就这样,他强忍着疼痛挨到天明,独自搭乘早班车去了医院,住院做了胆结石摘除手术。手术后,他回到法院上班,马上找到电站案件的承办法官培楚询问案子是否妥善处理,并对自己中途“缺审”表示歉意。同事们后来才知道,其实在格茸定主到电站办案前的一个礼拜,他到燕门下乡办案时,就曾经出现过同样的病发症状。
不畏权势不慕名,但凭公心铸法魂
格茸定主1984年从州中级法院调到家乡德钦县法院,担任民事审判庭庭长。此后20多年,他先后在经济庭、执行庭、告申庭、派出法庭、行政庭担任庭长,可以说,他把法院大部分审判部门都轮了个遍,而他的职务却20年如一日没有得到升迁。20多年来,他所办过的案子没有一件错案,也没有一件被上级法院发回重审的。他是土生土长的藏族,熟悉了解民族习惯,富有深厚的民族感情,所以他特别擅长处理棘手案件,经他调解判决的案子,当事双方都比较满意。在法院,作为“老法官”的他带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年轻人,许多后辈从他身上学会了如何调解案件、如何化解矛盾、如何做群众工作。
青年法官木新华多次跟随格茸定主下乡办案,他发现每次去边远山区时,格茸定主总会在行囊里带上包水果糖、面条或者茶叶。到了当地老乡家,他将水果糖分发给那些从未走出过重重大山的孩子们;工作结束后,如果质朴的乡亲不肯收下食宿费,他就将面条和茶叶留下冲抵。木新华说:“他的这种做法对我们年轻人影响很大。以简单的给付食宿费相比,他付出的还有真诚的心。如果不是对乡亲怀有真情实意,谁会这样费心费力?!可以说,他用这种身体力行的方式教会了年轻人怎样去做群众工作,这让我们在法院审判当中获益不少。”
一次,木新华跟随格茸定主下乡办理一起扶养案件。当事双方离婚后,男方一直拖欠孩子的扶养费。两位法官徒步到了男方家之后发现,原来,孩子的父亲已经再婚,并且又生育了两个小孩。家里一贫如洗,两个孩子都赤身裸体,看到有远客登门,父亲窘迫地抓了件大人的衣服套在孩子身上。看到这种情形,格茸定主掏出自己身上带着的50元钱,又让木新华等人各凑了30元。格茸定主把这一百多元钱塞到孩子的父亲手里说:“你的家庭困难我们也看到了,可是法律文书你必须履行。对那个孩子而言,你同样是父亲,你有责任扶养他成人。”
今年4月的一天,格茸定主已经重病卧床。他有个远房侄女到法院起诉离婚,特意来病塌前看望他,希望在法院判决财产分割时,叔叔能够帮忙说句话。格茸定主对侄女说:“你说的这些情况想必在法庭上也都说过了,公堂上自有公道,该怎么判都是有法律依据的。既然你到法院起诉,就应该相信法院。”侄女在格茸定主的教育下,最终接受了法院的判决。
县人大副主任阿瓦这样评价格茸定主:他就象梅里雪山一样洁白无暇、光明磊落,他对工作、对人生的态度是没有瑕疵的。他最大的特点就是为人耿直,不畏权势。
由于边远山区教育落后,当年格茸定主作为村里的“知识青年”被选拔出来参加工作时,他实际上只是小学文化水平。格茸定主知道自己文化底子薄,工作以后,他勤奋好学,不断努力提高自身素质。尤其到法院工作后,他积极参加各种培训进修,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在参加法律专科班学习时,因为大雪封山,县城与外界的交通阻断,为了不落下课程,他就徒步翻越雪山从德钦到州中院参加学习;2003年,他患病之后,依然坚持参加法官专项培训和高级法官培训。堂弟此称劝他安心养病,他说:“我还没有退休,还拿着国家的工资,我就要办案子;既然要办案子,就需要提高水平。”格茸定主自我评价说:“我水平不高,在法院这么多年,没有办过错案,主要是因为不受外界干扰,能够居中裁判。”
格茸定主敢于直言,爱“得罪”领导的脾气在法院是出了名的。他刚刚调到德钦县法院工作时,承办一起房屋买卖纠纷。县里一个领导来到法院为被告方说话。对方看格茸定主刚刚调来,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大模大样地说:“我今天来到法院,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性情耿直的格茸定主毫不客气地“回敬”:“我不管你是谁,你到了法院就得依法办事。”最终,格茸定主排除阻力,公正地处理了这个案子。
对于格茸定主的脾气,县公安局政委次里尼玛感触最深。以前此里尼玛在法院经济庭工作时,格茸定主是他的庭长。那时法院还是审执合一,有一次格茸定主带着他到外县去追款。在一个半月的时间里,两个人马不停蹄地跑了30多个县。对每一起案件,格茸定主都要坚持找到被执行人。经过长途奔袭颠簸,次里尼玛在火车上病倒了,看到老庭长为他端茶递水、忙前忙后地照料自己,此里尼玛十分感动。当他们来到丽江时,格茸定主买了双当地特产翻毛牛皮鞋送给他,说“你总跟着我东奔西跑,给你买双鞋子表示慰问。”在次里尼玛升任法院副院长后,他也不止一次“领教”过格茸定主的倔脾气。在处理一些案件时,格茸定主常常冲进办公室来“教训”他:“不要屈从于外面的压力,我们康巴汉子最可贵的是有颗公正的心。”
女法官阿史木也“领教”过格茸定主的倔脾气。一次,阿史木审理一起牧场纠纷的行政案件,原告方请求认定县政府的行政行为无效。县政府很重视这个案件,有关人员特意向法院陈述了一些政府的难处。格茸定主知道后,特意找到阿史木说:“要独立审判,如果你们只考虑政府的难处,那老百姓的利益谁来维护。”当时,出于种种考虑,法院并没有听从他的意见。案子判决后,原告提起了上诉,最后,这个案子被上级法院发回重审。这件事情对阿史木的教育非常大。
还有一次,格茸定主承办一起松茸购销合同纠纷案,因为当事一方是大理州祥云县人,祥云县政法委的一个干部是他的同学,多次打电话给格茸定主为当事人说情。格茸定主在审理案件的过程中,发现这位老同学和案子有利害关系,于是毫不留情地把老同学列为第三人参与到案件的审理中来,惹得老同学对他怨恨不已。
公而忘私废家业,道是无情却有情
格茸定主耿直的脾气让他得罪了不少人,但也赢得了大家真心的敬重。令人遗憾的是,不少人是在他走后才真正理解了他,这当中就包括了曾经与他患难与共的妻子阿锥。
格茸定主和阿锥曾经是一对令人羡慕的情侣。两人谈恋爱时,阿锥的母亲坚决反对。历经世事的母亲告诫女儿:“他是个不错的康巴汉子,但你嫁给他不会幸福,因为他不是个顾念家庭的男人。”为了女儿的幸福,母亲甚至发下狠话:“你要嫁给这个男人,我就拿绳子上吊!”即便如此,也未能动摇阿锥的决心。阿锥瞒着母亲,偷偷和格茸定主在法院里举办了婚礼,等生米做成熟饭后,母亲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个女婿。阿锥说:“我很庆幸自己有个豁达的母亲。虽然我们后来的婚姻生活完全应验了母亲的话,可每当我们夫妻争吵时,母亲从来都站在他那一边。私下里,她老人家也从来没有抱怨过我当初没有听她的话。”
2002年8月,在反反复复的争吵中,格茸定主和阿锥的婚姻走到了尽头。他们来到县民政局办理了离婚手续,这对患难20年的夫妻从此仳离。格茸定主离开了家庭,孤身住到法院简陋的宿舍里,直至他走完人生的道路。
在办理离婚手续时,民政局的同志劝说阿锥:“当初你们不顾家庭坚决反对都要结婚,现在怎么不为一双儿女着想呢?”阿锥当时忍不住落泪了,但她还是坚持自己的决定。阿锥说:“他是个‘焦裕禄’,可我没有那么高的觉悟,这种焦裕禄式的老婆我当不起!”
阿锥的怨言不无道理。阿锥在县经贸委工作,夫妻俩养育两个孩子,没有别的经济负担,日子应当过得不错。阿锥的娘家兄弟都在州、县工作,家境都很优越,也常常给予妹妹家一些资助,可是他们家的日子却过得紧巴巴的。
一次,格茸定主让妻子帮忙缝补旧衣服。阿锥忍不住数落丈夫:“新新的衣服你自己不穿,拿去送人。你送人我也不反对,你就不能拿旧衣服去送吗?”阿锥认为合情合理的话却遭到了丈夫无情的叱责:“你这个人良心太坏了!拿旧衣服送人,他们是要穿着下地干活的,一天就穿坏了。你就不怕丢人?!”
格茸定主出身农村,父母已经过世了。格茸定主不但主动承担起赡养二叔的责任,而且还把帮助乡里乡亲视为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平日里,只要有乡亲找上门来,无论是孩子上学、还是老人看病,格茸定主从不推托,总是慷慨解囊,鼎力相助。他每年都拿出钱来帮扶扶贫对象。为了让家乡人能够看上电视,格茸定主主动去“串联”从村里出来工作的同乡,倡议大家每人出资500元,为村里购置一台电视机和VCD机。无奈没有人响应,倔犟的他最终自己掏钱办了这件事。而他们自己家里仅有的那台十四寸的小彩电都是阿锥的哥哥送的。还有一次,格茸定主得知县文化馆要处理一套架子鼓,他兴冲冲地联系了买回来送给了村里的小学校。
阿锥觉得丈夫做事太欠考虑,性情率直的她免不了埋怨两句,而格茸定主也是个倔脾气,两个人就为这些琐事常常闹矛盾。阿锥说:“活佛、菩萨都看着呢,我阿锥也不是个恶心肠的女人。可是他的心肠太好了,我和他比起来,就好比是芝麻和西瓜了。”
由于工作性质使得格茸定主常年在外奔波劳累,居食无定,原先酷爱打篮球、体格健硕的他身体慢慢垮了下来,变得越来越差。在他们离婚前的一段时间里,格茸定主常常因为胆结石等疾病的折磨疼得半夜里拥被而坐,可他却从来没有因为身体的病痛影响了法院的工作。阿锥不理解,丈夫正科级的庭长一干就是20年,为什么还要这样拼死拼活。她既心疼又恼怒,嘴上奚落丈夫:“‘焦裕禄’,你都这把年纪了,要提拔早提拔了。你这样拼命谁看得见?!”遇到妻子的冷嘲热讽,格茸定主就说:“老天看得见、雪山看得见!”
阿锥是个干练要强的女人,家里尽管没有什么值钱象样的家具,但她在院子里栽花种草、养猪养鸡,把家里收拾得有模有样。平日里她自己也要上班,但买菜做饭、操持家务、照顾孩子,她一样不落。多年来,因为格茸定主经常出差下乡,对家庭和孩子照顾甚少,尽管俩人也为这些事情吵吵闹闹,最终阿锥还是默默忍受了。真正导致他们夫妻决裂是因为家里建房的事情。在当地,机关干部都习惯自建房屋。盖房子对家庭而言是桩大事情,通常都由家里的男人来打理。但是在1998年家里开始建房时,格茸定主却伤透了妻子的心,也因为这件事情,坚定了阿锥和丈夫离婚的决心。
建盖新房是家中头等大事,也是个力气活,房子动了工就不能停。而格茸定主隔三差五的出差下乡使繁重的活计几乎全部落到了阿锥身上。“沙子我自己去淘,石头我自己去背,看看周围没有哪家女人自己去干这样的事,我感到自己就象个没有丈夫的女人。只要是工作上的事情,他抬起脚就走人,一去就是十天半月。其实,他只要和院里说一声,没有谁会不通融,可他就是死要面子不开口。看着他那种不管不顾的做法,我想就算是房子垮下来,他都不会在意的。那一刻,我对他彻底失望了。”
正是格茸定主在建房这件事情上表现出来的“无情”,直接导致他们婚姻的解体。
和妻子离婚后,格茸定主独自搬到法院的宿舍居住。名义上儿子跟随他生活,可他常常下乡出差,一双儿女依然由阿锥来照顾。
丈夫的离开,使伴随他们婚姻生活多年的频繁争吵也随之结束。阿锥沉静下来反思,她发现自己其实无法忘记这个男人。阿锥说:“我很希望自己能够忘了他,毕竟我们离婚了。可是我拿自己的心没有办法,感情不是件旧东西,说扔就可以扔掉的。和他离婚后,我才发现和他是生生死死的感情,我心里其实知道他是个太好的人。我真的很后悔。”
2004年,阿锥得知格茸定主患了绝症,她的内心非常痛苦。她甚至自责地想,如果自己一直在丈夫身边照料,或许他就不会得这个病了。怀着歉疚的心情,阿锥跑遍了附近所有的寺庙,为格茸定主烧香祈祷。2005年春节,在州民族中学念书的女儿回家过年,阿锥把女儿派去日夜护理病重的前夫。同时,她还让一双儿女给前夫带话,希望他能够回到家里来。阿锥说:“在家里,起码有我热汤热水地照料他。我知道他得的是绝症,可就是死我也希望他死在家里,死在我的怀里,我不忍心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外面!”
然而,倔犟的格茸定主却没有给阿锥这个机会,他带着康巴汉子死不回头的固执,在病痛的折磨下,孤单的走完了自己的人生。2005年5月12日,格茸定主的生命走到了尽头,他对围绕在病塌前的亲友说:“我走了,对儿女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因为他们有一个好妈妈!”
格茸定主离去后,女儿抱着父亲带血的被褥不肯撒手,阿锥强忍着悲痛劝慰孩子,女儿却恳求母亲:“妈妈,你不要把被子洗了,被子里有爸爸的味道。我要盖着这床被子睡觉,这样才能在梦中见到爸爸!”丧夫之痛一度让阿锥十分消沉,她成天以泪洗面。“正因为我和他离婚了,我内心的痛楚更难以言说。他是这么好的一个人,我相信活佛、菩萨会听到我日日的祈祷,会让我听到他的声音。”
英名百世流芳,忠魂万古长存
在格茸定主的生平履历中,他所受到过的最高荣誉表彰莫过于2004年3月,迪庆州中级法院给他荣记的一次个人三等功。对此,熟悉格茸定主的法院同事丝毫不感到奇怪,“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象沉默的雪山高高矗立。他有着康巴汉子最纯真的品格:担当身前事,不计身后评。”
格茸定主曾经舍生忘死从车轮下救过一个孩子,而这件事情,一直到他去世后才广为人知。那是1991年10月的一天,格茸定主到云岭乡出差办案。时任云岭乡乡长其登有个三岁的小儿子正在公路边的场地上玩耍。一辆从西藏过来的东风牌大卡车拉了满满一车人呼啸而来。由于卡车刹车突然失灵,大卡车冲下了公路。在场的人们惊惶失措,四出逃避,其登三岁的儿子跑在最后。眼看卡车巨大的车轮就要追上瘦弱的孩子,卡车司机在那一瞬间也吓得手足无措。就在这血淋淋的场面即将发生的那一刻,四处奔逃的人群中窜出一个身影,冲过去一把将孩子从车轮下扯了出来。那真是惊心动魄的一瞬间,孩子仅仅双腿被车轮刮伤,没有大碍。格茸定主救出孩子后,又及时将孩子送到了乡卫生所进行包扎。惊魂未定的卡车司机当即拿出钱来向格茸定主表示感谢,被他拒绝了。其登闻讯后赶到卫生所,对儿子的救命恩人感激涕零。然而,不论是对其登送来的钱物还是其登邀请他吃顿饭的诚意,格茸定主都通通谢绝了,他说:“这不过是人之常情,你这么客气倒让我不好意思。”如今,那个当年被格茸定主英勇救下的孩子已经就读于云南省师范大学。而这件事情,格茸定主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就连他的妻子阿锥,也是多年后才从其登的口中得知了丈夫救人的事情。
其登说:“他给了我们家那么大的恩惠,没有吃过我的一顿饭。他一辈子没有做官,生前也没有什么荣誉,但他是个值得我们尊敬的人。”
自从2004年7月到昆明确诊了自己的病情后,格茸定主坚决拒绝住院治疗。他反过来做组织上的工作:“都知道这个病治不好,何苦每天躺在医院里打上百块的针水。这样糟蹋国家的钱,我死了也不安心。”于是,他拔掉针头回到了法院。今年年初,由于病情进一步恶化,他已经不能从口中进食。他悄悄让堂弟送自己到州医院里装了一根导流管,每天用注射器注射流质食物到胃里。就这样,怀揣着导流管,他仍然坚持到法院上班。院领导知道他病重的情况,对固执的格茸定主也毫无办法,只能嘱咐庭上不能再让他办案。格茸定主却主动找到立案庭长苏小余,强烈要求给他分案子。
2005年4月,当雪山上冰封的溪流开始缓缓解冻,当草地上一簇簇格桑花开始吐露新芽时,格茸定主似乎意识到死神的脚步一天天临近了。当时,他已经卧床不起。州医院知道格茸定主不愿入院治疗的原因后非常感动,破例给他提供了在家注射的止痛针剂。一天,他对病重后一直照料自己的堂弟此称说:“你去帮我把党费交一下。”看到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大哥依然还牵挂着交党费,此称一阵心酸。他安慰哥哥说:“你放心,你吩咐的事情我一定照办。”格茸定主却艰难地翻身从枕头下面拿出自己的工资。堂弟说:“大哥,你别费神了,我一定帮你去交。”格茸定主却坚持要自己掏钱:“党费是特殊而神圣的,我要用自己的钱来交。”就这样,在格茸定主辞世前的十多天,他最后一次交纳了自己的党费。
格茸定主走后,组织上遵照他的遗愿将他的骨灰撒在了白芒雪山上。为他送行的那一天,黑压压来了许多人,将法院的大院挤得水泄不通。昔日里那些豁达豪迈的康巴汉子们在那一刻也忍不住放声痛哭,尽情地抛洒自己的泪水,为他们心中崇敬的“阿乌”(大哥)送行。15岁的儿子手捧父亲的遗像,班上所有的同学都整齐地站在他的身后,孩子们也都流着眼泪默默地为他们所崇敬的父辈送行。在送葬的队伍走过的地方,碧绿的小草染绿了山坡,青青的松树洗去了严冬的寒霜。在白雪皑皑的雪峰之巅,当格茸定主的骨灰迎着初升的太阳抛洒向天空的时候,这个康巴汉子的灵魂和巍峨壮丽的雪山紧紧地凝聚在了一起。在山峦连绵、一望无际的雪域高原,无数个象格茸定主一样坚韧而平凡的藏族汉子,无论生死轮回、无论离合穷通,他们都将世代守护着这片神圣的土地。 |